今天放了一首朱哲琴的《六世达赖喇嘛情歌》在博客音乐里，顺着就写下这些字。

在那东方山顶升起皎洁月亮
年轻姑娘面容渐渐浮现心上
黄昏去会情人
黎明大雪飞扬
莫说瞒与不瞒
脚印已留雪上
守门的狗儿你比人还机灵
别说我黄昏出去
别说我拂晓才归
人家说我的闲话自以说得不差
少年我轻勇脚步曾走过女店主家
常想活佛面孔从不显现眼前
没想情人容颜时时映在心中
住在布达拉宫我是持明仓央嘉措
住在山下拉萨我是浪子宕桑旺波

                                 ——《六世达赖喇嘛情歌》

这首歌又牵出了潘越云的《夜会情人》和谭晶的《在那东山顶上》

夜里去回情人

不料朝来雪纷飞

回首来时路留痕

何须相爱天不问

在那东山顶上

升起白白的月亮

年轻姑娘的面容

浮现在我的心上

如果不曾相见

人们就不会相恋

如果不曾相知

怎会受这相思的熬煎

                       ——《在那东山顶上》

朱哲琴用了强化的西藏元素，宗教、自然、爱情，很现代，很先锋。潘越云没有西藏味道，全靠自己的演绎，婉转，节节变换，回肠荡气，很古典，很温婉。谭晶就是纯粹西藏味道，音乐、发声、感觉，很地域，很传统。

把这些歌放在一起听有异样和奇妙的感觉，听出一个如此丰富多姿的仓央嘉措，其实更应该说，有这么多种理解一个人的方式，他本是已经进入缤纷传说的人物，他的故事、传说与情诗，就这样被不同的读解，也许，我可以看见生命如何撑起了传奇。

这些，我都喜欢，没有传奇的人生，因此，丰腴而趋向圆满。

四姑娘山下的日隆和峡谷里的卧龙，我曾经在只有自然的声音聚集的宁静里，很安详地睡在它们清冽的夜晚。有两种方案可以抵达四姑娘山，一是走小金，这条路远。所以，我们选择了成都、都江堰、映秀、卧龙峡谷，翻越4000多米的巴朗山，下得山来，就可以在猫鼻梁远望的四座依偎排列风姿绰约的雪峰。

从映秀分路进入卧龙峡谷，越走越美，溪水相伴，清新明媚，博客上早就放着几张照片，有卧龙峡谷和四姑娘山景区，出自我这对摄影一窍不通的人，自话自说，我觉得依然漂亮，当然，本来就是美人倾城，浑然天成，不是谁轻易作践得了。

终于从《成都商报》记者李亚玲的博客上看到了这条路的情形。

这里我说说李亚玲的情况，她本来10号已经辞去了商报的工作，地震发生时，她已在新的工作任上，“地震发生后的第一个晚上，我肯定不是世上最痛苦的人，但绝对是世上最矛盾罪惶惑的人之一，我又几乎未能成眠。但，这才仅仅是开始！我想，我绝不会被命运的漩涡吞没，我必将做出一个决断。”

李亚玲的决断是返回那个使她坚强的记者岗位，13号，她重新回到报社，投入了一线记者的队伍。直奔都江堰，试图从那里进入汶川，到了都江堰后知道无法恢复通车，决定改道雅安进入甘孜再进阿坝，他们当时得到的消息是卧龙那条到映秀的路可能抢通。他们的路线是从都江堰掉头成都方向，向南，翻过二郎山、姑咱镇、丹巴、小金、日隆、巴朗山、卧龙、映秀，都江堰离映秀45公里，这种走法，一下变成700多公里，完全是反方向在走，就象抬脚就将跨入家门，而不得不转身围着地球绕一圈再走进去。

海子、溪流、高山草甸、喇嘛塔、经幡、风马旗，绵延的原始森林，一座座雪山，山上的积雪和裸露的蓝黑色的岩石，一条条深切峡谷，这些加在一起就是四姑娘山给我的美好印象。卧龙峡谷是一条苍翠欲滴的绿色走廊，傍晚的空气有薄荷似的清凉。它们之间隔着巴朗山，在翻越的时候，可以看见远方云雾里的山巅，如仙人居住的孤岛，很清凉，很缥缈，我似修炼已成般心驰神往飘飘欲飞。

李亚玲这样记录：“小金县城的道路是旅游线路，这次受灾不重，路况良好，司机一路开得飞快，争夺上午损失的时间。”“进入四姑娘山景区，灾情开始转重。曾经漂亮的日隆镇已变了样。房子很多都已成危房，路边搭着许多简易帐棚，到处关门闭户，一派凄凉景象。” “翻过了巴郎山，进入了卧龙自然保护区。这里的灾情和巴郎山的另一面相比就不可同日而语了。好多山峰都发生了大面积坍塌，泥石流随处可见，好多塌在路上的石头足有一幢小房子那么大。我们的车在泥石流、河滩、乱石间艰难穿行，山上还不时有碎石和泥土滑落，我们大家都屏住了呼吸，连开玩笑的勇气也没有了。”

5月15日他们返回日隆，卧龙到映秀的路经过确认一时难以抢通，最新情况是理县还剩18公里。于是接着奔理县，“米亚罗，著名的红叶景区。一到金秋十月，这里便是旅游的好去处。我也曾是这里的观光客。而如今，曾经繁华的米亚罗镇人烟稀少，所有宾馆的房子都受到不同程度的损害。米亚罗的景区只怕也受到了不小的影响。”“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家愿意接待住宿的宾馆。他们自己都全部挤在一楼的内厅里住宿。他们告诉我们，要住可以，但必须得先签“生死状”，因为他们不能确保我们的安全。” “我们没有带帐蓬，米亚罗的夜温底很底，我们5个人不能都挤在车上。所以，我们还是住了下来。”“房间里的灯是坏的，水管里流出的全是泥浆子。我只能用带的矿泉水漱口，用湿巾擦了脸脚，合衣而眠。”5月16日，“就这样走走停停，11点过，我们来到了桃坪羌寨。前面又遇上了大塌方，我们只得又停了下来。” “从路边看，桃坪羌寨的老寨子还保存完好，但正在兴建的新寨子垮塌了不少。看来，还是羌人的祖先们留下的老寨子更牢固。”但愿桃坪象它从远处望上去那样依然完好，美丽的萝卜寨已经毁于这次地震。

这天中午12点37分，李亚玲他们终于进入汶川县城。

“我不禁有些埋怨汶川县政府，既然已经有信号了，可以联系外界了，为什么不马上对外发布一个公告：汶川包括阿坝师专在内的学校都安然无恙，政府将逐批组织学生们疏散，以避免大量家长冒死赴汶川呢？但转念又想，在如此大的灾难面前，政府也是焦头烂额了，考虑不周之处也是难免的，我似乎不能太苛求。 ”

16号那天晚上，我外甥的中学同学们在互相联系，想知道就读阿坝师专的一个同学的情况，可是谁都没有消息，李亚玲的这段话，我觉得是值得总结的经验，很多人的焦灼，可能因为一个消息得到安抚，平息他们的心中的恐慌，也平稳了因为一个人而牵涉到的一群人。

这期间李亚玲采访、写稿、发稿，还顺便记录路遇的人的寻亲信息，利用采访和报社条件为打听异地亲友的消息， 此一程多有曲折、艰难、风险和故事。我之所以写李亚玲这一段，并把她的经历写得细致一些，不仅是因为这个经历中本身提供了我希望了解的东西，还因为我借此向所有前线记者表达我的敬意，他们提供的报道和信息，使我知道了我应该知道的真实，扩大了超出主流媒体的视野，第一手的资料也成为我写这些的文字的重要支撑之一，同时我还很为接下来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感到难堪。

这个出生入死的前线记者20日回到成都，她不得不发出这样一些“避谣”的文字：

各位网友：你们好！

我是前成都商报记者李亚玲。

我1995年10月18日应聘到成都商报任记者，至今已近13年。今年4月23日，我因为个人原因向报社提出辞职。5月10日，我正式办理了辞职手续。11日晚，我与商报的几位要好的同事辞行话别。12日，我在新就职的成都某公司上班，下午，地震发生。
    地震当晚，我那在天府早报任记者的二哥李晓波就已奔赴了德阳、绵竹的重灾区；同时，我也决定返回记者队伍，奔赴灾区第一线采访，但是因为电话通讯断绝，我发给报社的短信均没有回音。
    13日一早，我就与我的丈夫唐建光（我们都是新闻人）分别奔赴灾情最重的两个地区。我去的是汶川，我丈夫去的是北川。包括我哥哥，我们一家三个青壮力都离开了家，家中丢下的是我的三个老人（我奶奶，85岁，5月5日刚做了白内障手术；我妈妈，64岁，患有糖尿病及糖尿病引发的多种并发症，还有慢性肾衰竭，尿血，正在住院治疗；我爸爸，65岁，负责照料我奶奶和我妈妈），还有我的两个孩子（我的女儿，6岁，养子，患有严重过敏性哮喘，今年六一就满8岁）。
    ……

今天凌晨3点，我回到了家。亲吻了熟睡中的女儿后，很久才勉强入睡。清晨8时过，我被一阵房屋的轻微摇晃惊醒。然后上网。自从地震发生后，这是我第一次上网。
    没料到，一上线，就有无数网友上来骂我，而且一上来就是“问候”我的家人，诅咒我们全家不得好死。我很震惊，细查究竟，原来，不知怎么回事，5月13日的国务院新闻发布会上，有一个女记者不时大笑，激起众怒。有网友发动人肉搜索引擎之后，居然有网友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信誓旦旦地说那个女记者是“成都商报的李亚玲”------
    对于个人声誉，老实说，已不再重要。我能活着，我的亲人朋友们都还活着，我就已经是世上最幸福的人，我已经对上苍充满了感恩。别的不说，光是我一路上就看到达了近千辆被坍塌的山岩的飞石砸成碎片的车辆。
    但这种谣言有损成都商报的荣誉，有损我的家人的声誉，尤其是我不能让我的两个孩子也连带着被人伤害和诅咒。所以，我只能上来发布这篇声明避谣。请不要以讹传讹，请不要伤害我的报社和我的家人。

我读着李亚玲带来的消息和文字，我在想，在帮助灾民不变成流民的时候，我们应该防止自己成为群氓，如果第一个困难只是暂时，第二个问题则在永远。有的人习惯于施虐和道德要挟，别人的生活不是你的江湖，任人行走，而你更不是自我空想的侠客。

去年十一长假，我带着女儿去了宜宾李庄，宜宾就是岷江投入长江的河口，写李庄的字才帖完不久，一条重要线索是抗战时期李庄对流浪中的同济大学和许多尖端学术机构的接纳，这是一个缩影，那时的四川在一个更广泛的灾难中，对中国的担待。

我在博客上这样写到同济大学和李庄：

“同济原在上海，长江的入海口，李庄在金沙江和岷江回合后的长江之首。

我住江之头，君住江之尾。

几十年前的灾难，使它们结缘。

曾经，李庄收留了落难的同济，现在同济回向着力庄。

人间情怀的彼此往返，这应该不简单只是礼仪上的馈赠。”

现在我接着写道，我们之所以洒下同情的泪水，我们之所以感觉疼痛，只是因为生命与生命相关。

那天在网上看一个帖子，一组灾害前后的对比照片，我看着昔日美丽的家园，如今的废墟，触目惊心。

我也看见了一个跟帖，为了适当保护发帖子的人，我隐去了一些线索，包括他的ID（为了方便就另外用一个符号XPR）、主帖的标题和作者：

●.囿點誑 09:29:55哈！~~~|●.囿點誑 09:30:00真无聊。。|●.囿點瘋 09:31:44还么批列  昨天晚上出去玩   结果么批玩的东西哈关门了 酒吧  KTV 全部关门了 我们找了几个 小时都没找到一个   |●.囿點瘋 09:32:02急死人    婊子四川佬死了也要害一想活着的人 |●.囿點誑 09:32:23呵呵！~~|●.囿點瘋 09:52:50我刚刚看图片在想   婊子去四川去救灾还可以搞蛮多手机金戒指什么的回来列  更不用说钱哒   你说是不是呀   发死人财  |●.囿點誑 09:53:10肯定拉。|●.囿點誑 09:54:00那些自愿克滴我想就是克发死人财克滴！~|●.囿點瘋 10:03:56恩恩   要是这里有 我都准备克滴   我不是去救人   我是去死人身上找宝克滴    专门到那些死人多的地方 城市滴   那里有钱人多点    一个戒指项链就是几千块   我急哦以上是我今天早上跟朋友聊天的部分记录  我想跟大家分享一下   发表一下我的个人观点本人对四川人民.中国政府表示强烈的谴责  四川人死了也还要害人  搞的好象全世界的人都要很悲伤一样?为什么?就拿昨天来说  搞的下午3分钟没全国默哀  还有很多走形式的   我觉得完全没什么必要   要知道3分钟可以做多少事情  赚多少钱?   3分种什么事情都可以发生?  就算拿那3分钟再去救那些四川佬也说不定能救活几个(不过我觉得不救也好.四川人这么多.才死几W人等于毛毛雨拉)    哎    其实呢  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反正就是政府把娱乐场所关了我很不爽    不能因为就死了那么几个人   就搞的全国人民没得玩要知道还有1几亿人活着的   为了几个死人失去快乐有必要吗?     呵呵     我想肯定有很多人的想法也跟我一样的吧    嘿嘿   谢谢谢谢我说出

你的心声了吧   .来嘴一个  恩~~~~~啊                                                                              备注: 我还捐了100块钱.嘿嘿

    网友对这个跟帖有很多回复，我凭阅读印象而不是统计归纳如下，一没有人支持这一观点，二都反对这一观点，三相当多的人很愤怒，四部分人诅咒，五少数人杀了他的心都有。

    我选择了一条网友的跟帖，不平和也不是最极端，我倒是在这几句骂声里，别出心裁地感觉到有些诙谐，诙谐有时可以表达轻蔑：

    你妈的,这人还活了干吗?
    退还给他100元,让他自己买农药自杀去.这狗娘养的

    其实，XPR，你可以无所谓，但是我却替你感觉受到了侮辱，不是你侮辱的词语，而是你整个的思想与生命的状态，无处不漫溢出一种冷漠、邪气与暴戾，不想谩骂，不想诅咒，我只从那个网友的回帖里选择轻蔑这部分，给你。

    我无意辱骂，一个我敬仰的人早就说过，那决不是战斗。XPR，我还选择了两个关于狗的故事，给你。

故事之一，在废墟中守候主人的狗（特派记者杨龙北川报道） 。

今天采访了老太太被埋196小时后存活的新闻，令我震惊的是老人那顽强的生命力，令我感动的是那2只忠心护主的小狗，这也不禁让我想起了在北川县城碰见的那条狗。 在15日早上徒步进入北川县城的时候，刚刚走到县城垮塌的桥梁前，我就看见了废墟中伸出了一条狗的半个脑袋：伸出长长的舌头，却饿得连喘气的声音都那么微弱。我以为它被埋在了废墟里无法动弹，但在吃了我的3个鸡蛋后，它慢慢地站了起来，向我摇了摇尾巴。 我试图带着它离开，但一位正在附近挖掘的当地居民摆手说，已经有很多人尝试这样做，但最终都没有成功。这条狗其实并没有受伤，但是它的主人被埋在了下面，它就一直躺在那里守候着主人。最后，当我不得不撤离的时候，那条狗还在那里守候。 离开北川已经有几天时间了，这条狗的身影又出现在了我的脑海里。你等到你的主人了吗？(本报（《重庆商报》----笔者注）特派记者杨龙 成都报道)

故事之二，两条小狗不断地舔她的脸、嘴（中新重庆网5月22日电　据潇湘晨报报道）

搜救队负责人介绍,昨日下午6时许,这位老太太才被他们发现。据了解,当日下午,搜救人员在彭州银厂沟风景区一个名为牡丹坪的地方,遇上附近福音寺的住持。这名住持反映,曾听到山上有声音,可能是有人困在那里。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也要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在这名住持指引下,搜救队往山上爬了一个多小时,顺着前方的狗叫声,发现了被卡在两块大石头中的王友琼。老太太虽然身体极度虚弱,但头脑较为清醒,基本能说清楚事发经过。

原来,老太太信佛,在4月30日便来到福音寺拜佛。本来,她打算在福音寺呆上一段时间,等到6月1日儿童节再回家,给孙子过节日。地震发生时,王友琼摔倒在地,受了轻伤。但随之而来的泥石流将她卷走,卡在两块大石头中动弹不得。万幸的是,她没有被完全埋住,露出了上半身。 但是,地震发生后,当地人都已撤离,王友琼呼救无门。在绝境中,两条小狗却成了她的伙伴。在搜救队进行营救时,两条小狗仍没有离开。在过去的8天中,这两条小狗不断地吼叫,并且用舌头舔王友琼的脸、嘴。王友琼渴了饿了,就只能靠喝雨水充饥。

最后是一个冷酷而温馨的提示，给你：不管你生活得怎样，你是被摧残得体无完肤，还是被糖衣紧紧地包裹；不管你根本就是软弱得只有如此宣泄，还是你强大得刀枪不入；你都是被胶囊密封起来的苦涩的细小微粒。如果你只是想“逗你玩”，那你的玩笑开大了。你的精神已经发生过一次超过8级地震的灾难，这个时候，你和我们每个人一样，我们都生活在无耻的现实和深刻的荒诞之中，需要自救，需要拯救。

后来又在网上看到了辽宁“骂灾女子”事件，这些也一并打包，顺便给她。

为什么会这样？在纷至沓来的谴责、喝斥以及辱骂乃至威吓之后，我会更深切地追问，为什么会这样？

这次灾难中有一段影像我很喜欢，第一次看电视新闻就记住了那个孩子，26号那天，从网上搜出视频，我又看见了那个叫林浩的孩子，他在我眼里不是小英雄，他依旧是一个孩子，最可爱的孩子。

林浩，9岁半，映秀镇渔子溪小学二年级学生，地震中救出两个同学，与父母失散，14岁的姐姐带着他和妹妹，步行七小时逃到都江堰。关于他与记者的对话，网上已经有一些现成的文字，视频上也有整理过的普通话字幕，我还是一遍遍重复视频，竭力恢复他们的方言提问和陈述。

林浩：我是被我走进那个走廊上，压下来，有两个同学压得我身上，我就使劲爬，爬出来，爬出来，爬出来又把我们同学拉出来，两个都昏迷起的，我把他背出去，背出去，拿给我们校长，校长就把他拿给他妈，他妈就把他背起走啰。

记者：你背得动吗？

林浩：背得动。

记者：你背啰一个出来？

林浩：还又，又转去把那个，又把她抱出来，抱起，抱起拿给校长，校长又把她拿起走啰。

记者：你救了两个同学出来，嘎，都是你们班上的呀？

林浩：都是我们班上的。

记者：那是男同学嘛女同学哎？

林浩：一个男的一个女的。

记者：当时已经昏迷了啊？

林浩：嗯。

记者：当时你受伤，当时膀子都动不了了，你咋过背得动呢？

林浩：开先没遭，是背他们两个遭的。

这段采访里林浩有不少话重复，那是孩子经常出现的现象，口头叙述一个相对复杂的事实时的现象，不是恐惧时舌头打结，我女儿有时也这样，特别是第一个词，原来说她是“头文字结巴”。我惊讶的是林浩说话的自然、平稳和平常，稚拙得使我几乎是微笑着看他把话说完。在他的言语和心中，没有任何别的东西在里面，特别是几个“拿”字，质朴得有一种童趣。这完全就是一个孩子的叙事能力，孩子的独特叙述方式，以及孩子还没染尘埃的简单内心，单纯，单纯得什么都没有，没有激动，没有自豪，没有成就感，没有价值判断，没有意识形态，没有夸张或强调，甚至没有重点。如果是大人，我们当然说勇敢、镇定、牺牲、奉献，以及很多赞美和评议，对于一个孩子，我除了可爱真的找不到别的词语。

生命与生命最初的相关，就是这个样子。

好在有那段完整的影像资料，否则，随着成人的介入，一个孩子的故事被越来越深地引进现实的世界，后来者总试图找到一些别人没说过的话头，我不知道本来的单纯会变成什么样子，如果我没看过最早的电视采访，或许我会以为它就是另外的模样，比如这是昨天（5月29日）我在一家时尚报纸读到的文字：“这时，林浩考虑着如何带同学走出黑暗。两个小时过去了，小林浩开始慢慢挪动身子往外爬。个子小小的他，慢慢地摸索到了出路，几经辛苦，终于爬出了废墟，找到一条生路，没有犹豫，小林浩立马回身，爬回到废墟里，连拖带拽地将2个昏迷的同学拉出废墟。为此小林浩的头部多处被砸砸伤，左臂也被严重拉伤。做这一切，小林浩只用了一句话‘我是班长’来回答”。这段文字下面还有一段话，“儿童节即将到来，小英雄将和其他几名灾区小朋友到北京，度过他一生中可能最有意义的六一节。”

这显然有些不是滋味了，与最初那段采访相比，对同一事件的叙述已经开始变质，即使是善意，我愿意相信这是善意，人们试图在这个小孩身上发掘出更多的价值意义，这个来自于复杂世界的善意，有时就不是善意了，可能使一泓清水不再单纯，并且扭曲它原来的情形。由林浩灾难发生时的故事，到现在这样的演绎，本来我还想说说可爱的“敬礼娃娃”，还有那个口若悬河的教师范美忠，一时旁敲侧击不到那么多，以后有机会整理这些文字再做补赘。

    我倒对同一份期的那份时尚报纸的另一段话很感兴趣，“孩子，如果灾难不曾来过，我们之间也许永远都会是陌生人……，——我们一生都可能是陌生人，却又每每似曾相识，我们的命运注定要在某个时刻紧紧相连”。虽然有一种乌托邦的理想，使这些文字串联起来形成了温馨的表达，但是，如果生命与生命之间的相关广泛存在，它就从普遍的事实中具有了形而上的意味，能够确认这种相关，那就够了，因为这种相关越简单地存在，越接近于源头，它就越是公理，因而比所有推理来得更坚定，更本源，更有力。

    纯属巧合,这段关于孩子的故事轮到今天帖出来,今天是六一,希望孩子们得到我们这个世界更妥贴的关照,而不是什么鸟豆腐渣工程的威胁,以及各种可以避免的潜在威胁。祝我的女儿和天下所有的孩子节日快乐!也祝所有的成年人从孩子的快乐中得到快乐!

    对那些在地震中身心受到伤害的孩子们，我希望我们一起学会坚强！对于在这次地震中罹难的孩子们,我真的希望有一个天堂! 

        天突然下了一阵雨，现在停下来了，我想这场突如其来来的雨是因为你们。此刻，我正为你们聆听一首叫《亲爱的小孩》的歌，此刻，如这场短暂的雨，我愿意沉浸于一个悲伤的早晨：

                小小的小孩，你今天有没有哭？是否朋友都已经离去，留下了带不走的孤独？

               漂亮的小孩，今天有没有哭，是否弄脏了美丽的衣服，却找不到别人倾诉？

               聪明的小孩，你今天有没有哭， 是否遗失了心爱的礼物，在风中寻找，从清晨到日暮？ 

               我亲爱的小孩，为什么你不让我看清楚，是否让风吹熄了蜡烛，在黑暗中独自漫步？

               亲爱的小孩，快快擦赶你的泪珠，我愿意陪伴你，走上回家的路。

如果要给这一节文字一个小标题，那就一定是“原始的乳房”，下一节还想说一个“简洁（简单干净）的孩子”。

2007年在博客里这样写过都江堰，“ 宝瓶口是成都平原至少吮吸了两千多年的乳头”，在我心中最伟大的工程都江堰就是这个乳房。

关于乳房，我在网上和电视上看到这两则报道：

之一

　　5月13日下午，都江堰河边一处坍塌的民宅，数十救援人员在奋力挖掘，寻找存活的伤者。突然，一个令人震惊的场景出现在了龚晋眼前：一名年轻的妈妈双手怀抱着一个三四个月大的婴儿蜷缩在废墟中，她低着头，上衣向上掀起，已经失去了呼吸，怀里的女婴依然惬意地含着母亲的乳头，吮吸着，红扑扑的小脸与母亲粘满灰尘的双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们小心地将女婴抱起，离开母亲的乳头时，她立刻哭闹起来。”龚晋说，看到女婴的反应，在场者无不掩面。

　　“我无法想象，一个死去的妈妈还在为自己的孩子喂奶，从母亲抱孩子的姿势可以看出，她是很刻意地在保护自己的孩子，或许就是在临死前，她把乳头放进了女儿的嘴里。”龚晋掩面而泣。一个三十岁的年轻小伙子，在妇产科见惯了初生的妈妈给自己孩子喂奶的场景，而此时此刻，这样一个幸福的场景却让他产生无法抑制的悲恸。

　　5月16日，龚晋加入了广东省第二批医疗救援队，在绵阳周边展开了医疗救援工作，开始以一名医生的身份投入“战斗”，他在现场以更加坚强的声音去鼓励那些伤者：放心，你们要挺住。

我突然联想到一个以前看过的真实的故事，叙述者曾经是猎人，一次他们围猎一群猴子，其中一只母猴带着小猴，逃得很慢，最后在收缩的包围圈里走投无路，被困在一棵树上走投无路，当猎人围拢过去，他们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母猴一边摘树叶，把自己的乳汁挤在树叶上，放在小猴身边，它专注地做完这些，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猎人们，他能看见它的眼神。

从此，这个猎人永远放下了手里的猎枪。 

之二

那天在电视上，滚动着这个报道。

一位哺乳期的女警蒋晓娟，孩子六个月，在江油，现在她照顾不上自己的儿子，她的乳汁滋润着九个嗷嗷待哺的受灾婴儿，这些孩子或许是母亲没有奶水，或受到惊吓断了奶水，或许是与母亲失散了，或许就根本失去了的母亲。蒋晓娟向着九个孩子敞开的胸怀，春暖花开，一片锦绣，这是最美好的乳房，丰沛而充盈，汩汩流淌，她给予的是乳汁、体温、仁慈和悲悯。

这是对人的一次还原，乳房最原始的美是哺乳，乳房就是充满乳汁的房间，我却得通过灾难，再次去用感动的目光注视它。

我年少的时候接受了这样一种教育，“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故的恨”，这伴随着阶级斗争一起灌输。前几天听一首为震灾写的歌，说爱没有缘故。我觉得爱缘自爱，这是个不好阐释清楚的问题，一种感觉，一种领悟，还是一种判断，我仅仅说因为生命与生命相关。比如乳房，它就是生命与生命之间的联系，它跟脐带一样。生命与生命的牵缠，有时因为遥远而不容易被我们看见，因为曲折而不容易被我们抓住，因为隐秘而不容易被我们洞悉，因为平常而不容易被我们敏感，就如同女警蒋晓娟的乳房，与九个可能永远不会相遇的孩子，如果没有发生，我们可能就以为它不存在，其实它依然在那里。

突然令我们动心的交织，使我顿悟生命之间命定的因缘。

第一次到都江堰有些偶然，从平武进入九寨沟，出来就沿岷江峡谷行走，一般情况应该在茂县或汶川过夜，因为是旅游的高峰期，沿途能够接待旅游团队的旅店人满为患，就不得不赶到都江堰落脚。那条路不好走，沿岷江行进，好多路段在悬崖峭壁上，有些心惊胆颤。我们从黄龙出来，在川主寺吃了很晚的午饭，上路后又有些耽搁，天色渐渐黑尽，有时打打盹，懵懵懂懂算是过来了。

夜里，一直到了都江堰悬着的心才放下来，到达时已经凌晨2点多，早晨起来就去二王庙和都江堰工程（一直觉得灌县改为都江堰后有些拗口，作为一座城市，与著名的一个古代工程同名，这个工程甚至是超过这座城市的城市象征，叙述起来很不方便）。

我一直觉得都江堰这座城市，算得上成都周边最好的人居环境，怀里抱着都江堰，身边偎着青城山，不庞杂，不躁热，许多仿古建筑和加了很多传统元素的建筑，绿树成荫，团花簇锦，一条大江带着欢快的喧嚷穿城而去。我曾在水渠边听着哗哗的岷江喝啤酒，我曾在那里的饭店里喝白果鸡汤。

一瞬间，它就变成这样，这是腾讯安妮日记《都江堰地震前线亲历记（1）》里德13日凌晨的描述：

路上碰到杂志社的一位记者，他说，深夜的采访最具震撼，孤寂、黑暗、恐惧，全部都那么真实。他曾进入新建小学，拍摄到孩子们的尸体，还不及他伸至胳膊那么长，孩子身上的鲜血也还没有凝固……

我走在深夜的都江堰幸福路中段，这里不再幸福，这里不再是个美丽的旅游城市的干净大街。黑暗的城市是寂静的，还有树木是活着的，它们根深叶茂，在大风中莎莎作响，除了树的声响，就是忽远忽近却始终萦绕耳旁的救护车警报声和寻找亲人的声声呼唤。街头的人们在这个时刻是沉静的，他们静静的体会灾难，也在等待一个清新的清晨来临。

                                           ----吴小姐 凌晨04：46分

《中国新闻周刊》记者，杨龙记录了那天晚上早些时间的都江堰（《汶川，回不去的家》）：

拥有2200多年历史的古城悄无声息。因为停电，全市一片黑暗。这时，大部分人早已厌倦了做像潮水一样的重复动作——地面一晃动，人们就像潮水一样从街道两边一楼的店铺里涌到街心；过几十分钟，人们站得腿酸了，又重新进入旁边的店面坐下，直到有一波余震的到来，再次重复潮水一样的动作。可他们又能怎样呢？因为强震，在全省范围内已经启动一级应急预警系统，机场关闭、火车站关闭、二环路以内的加油站关闭——人们没有工具可以逃离。

深夜11：00左右，雨飘了起来。这给灾民们带来了更多不便，他们不敢回到房子里，但逃生匆忙又没带雨伞。气温在下降，细雨在凌晨变成了米粒大的冰雹，打在人的身上，如同针扎。

那天一个同事到办公室，我们是很好的朋友，去年一起去了云南。我问起他父母的情况，知道两个老人在都江堰居住，他说父母现在在他家里，都江堰的房子损失严重，无法修复的那种损失。他说当天晚上就赶到了都江堰，一片狼藉，成片倒塌的房屋与过去熟悉的街道，在强烈的视觉对比产生冲击，凄风苦雨。

沈寂的大地 ，在静静的夜晚默默的哭泣。

 一样的泪水，一样的下着冰冷的雨。

谁能告诉我，是我们改变了世界，还是世界改变了我和你。

我觉得奇怪，那首《一样的月光》，本是带着在工业化过程中，面对日益臃肿和喧嚣的城市，回首田园牧歌的昔日时忧虑、迷惘的情绪，今天面对城市被摧毁，我依然似曾相识地想起它，其实这后面相同的是人的不适、焦虑与惊恐。

那次在都江堰只待了半天，看了那个伟大的工程，我只写了一首近体《都江堰怀古》：

岷江千古不回还，往事滔滔似水旋。

鱼嘴分流迎峡谷，宝瓶导引向平原。

河山熟虑低做堰，社稷深思浅淘滩。

说道此中旧消息，不分人事与自然。

第二次到都江堰，时间相对比较宽松，青城前后山也都去了，再次来到堰上，就写了这段文字：

这回也依然是沿着前次的路线走，在秦堰楼上居高临下地看了都江堰的全貌，俯视下去是很气魄的岷江，甚至可以说很凶悍的江水，在这里，都江堰跟太极拳似的，飘然于激流，舒展于狂涛，被顺着势轻轻一拨，那滚滚而来的大水，就纳入了人的怀抱，就象虞美人轻歌曼舞里的楚霸王。如果要有一个通俗版，依稀记得应该是踏着笛声舞着百花错拳的陈家洛。

这就是戏剧舞台上长袖飘飘的影象，迎水凌波，迎风而舞。

都江堰工程蕴含了很多启示，关于人，关于自然，关于人与自然恰当的距离，这是一个在哲学和审美以及道德上都有十分丰富内容的人类工程，在这个工程和它所在的环境中，以及延伸出来的灌溉系统覆盖的广大地区，这些浑然一体。

这次灾难使我们有机会去审视很多问题，我想应该有更深入广泛的沉思。一次令我们痛彻肺腑的经历，应该被纳入我们的理性和智慧中，让它沉淀下足够的心智，我们应该为此走向更高的地方，反思和行动，应该在更深的层面展开，以使我们在漫长的道路上走得更好更远。

16号原来打算给女儿请半天假，孩子说要排练六一的舞蹈，就等着她。

这次回四川老家是早就有意向，因为地震，注定了不再更改，老家不是灾区，也跟我这里一样只有些许惊吓，我在想这个时间不只是灾害不灾害的问题。

因为心情，缘分，关怀，以及承担。

我接了孩子赶回老家已经很晚。母亲说，地震的时候我在抹窗户，还好，跟你父亲在一起。我知道她说的意思，我没有接这句话。

这边震感比我那里强烈，我当时在户外，正经过公司的车库，只听见卷帘门哗哗乱响，我还寻思，你是不是太夸张了，风又不大。后来，我知道是地震也没当回事，因为前两年比这强烈的震感也有，只是没有持续这么长的时间。在电视上看到消息之前，没有想到，那时几百公里外，正在天旋地转，山崩地裂。

我姐姐还没下班，七点多回到家里，母亲问他们的人联系上没有。她有几个同事在那别工作，几个在汶川附近，还有在汉旺附近，全部杳无音信。姐姐在公司办公室工作，得负责联系同事和安慰他们的家人。他们一直想方设法，但是同事去的工作地点和同事的电话都没有信号。后来查联通的通话记录，汶川一路最近一个电话在地震前不久打出，然后跟受话人通话，对方告知他们的通话内容，他们的同事即将在汶川上车，到成都要他去接，现在也联系不上。大家开始算计时间，正常估算里程不会在有消息说客车遇险的地段。姐姐告诉母亲，她说今天下午总算联系上了，汶川一路的同事说，熬了三天三夜，终于爬出来了。汉旺那边的人步行9个小时，也出来了。母亲说，这就好，这就好。

外甥在成都念书，学校为了疏散学生放假了。他给我看他们班最后留下的九个学生的照片，讲了班上几个在灾区的学生联系父母的事，他们都在操场上，那应该是手机通话最拥堵的时候，一起的同学都在不断地拨手机帮着联系，我想他们在学习互相安慰，他们应该明白，我们有时只有孤单赶路，有时需要相携同行。

19号我们都得离开老家，短暂地团聚后还是要各自奔赴自己的生活。外甥对我姐姐说，让她炒点什么菜，学校还有的同学没走。姐姐说想炒个仔姜鸭子，但是现在的天气怕保不了鲜。我说还是炒一个冷吃兔。冷吃兔的做法更不容易变质，其实到成都也就半天的车程，寒暑假不说，就是平常长假短假都可以来去自如。只是这个时候，大家都比较谨慎。

我姐姐炒菜比我更有章法，菜做得很地道，家里有人来的时候，我姐姐有时也炒了菜给我带过来。有一次姐姐给外甥炒过冷吃兔，一回学校，寝室的同学们一顿就一扫而光，连辣椒都就着馒头吃。四川有句俚语，少年们能吃，就说他们是吃长饭的，成长的长。我知道学生食堂的生活，我听见这事的时候附之一笑。

北川的堰塞湖水位上涨，这个消息18号就知道了，那天在四川老家，家里人聚在一起吃饭，我一个表哥带着老家100多人在北川参加救灾，这事没有告诉表哥80多岁的父亲，大家坐在一起谈话的时候，无意间说漏了嘴，表嫂示意大家注意，她说，没告诉父亲，给他讲的是出差去了。他们在那里又说了一会话，跟在其他地方一样，话题总是离不开震灾。表嫂说，算了，还是告诉他吧，免得他听我们东一句西一句地说话，有什么想法。表嫂就告诉父亲表哥在北川。老头说，你们不是说在云南吗？叫他注意点。然后没有多说什么。

晚上听了县电视台对表哥的电话采访，报告了那边的工作情况，声音不仅是有些沙哑，完全听不出是他在说话。

就在那天的手机短信里，知道北川此次地震形成的堰塞湖水位上涨。

在九寨沟，我们领略的是堰塞湖的美丽，那蓝色和绿色镶嵌的清澈海子，不仅是调色板里调不出来，就是最专业的相机拍下的图片，也无法与我看到的对照，抒情，柔软，梦幻中的仙境，唯美如斯。

风光旖旎的叠溪海子，10公里左右的两个堰塞湖，平常时候，多是轻松地说，最美丽的地震遗迹.

它形成于1933年的叠溪地震，7.5级，震中裂度10度，叠溪就是茂县的一个镇，地震引发的山崩使岷江三处堵塞，高山峡谷中出现湖泊，一个25里长最宽处4里水域，地震后第45天，强烈的余震使堰塞湖溃决，这个巨大的水体如雪崩一样倾巢而出，下午7点决口，9点抵茂县，11点过威旧，夜半至汶川，次日凌晨3点赶到灌县（今都江堰）。这场地震死亡人数近7000人，这场地震次生的洪水使20000人丧生。

现在，我们感受到了堰塞湖的凶险，山崩、泥石流和滑坡阻挡了水道，形成湖泊，水聚集起来的力量在不稳定的地质情况里，一旦决堤，就可能是蜂拥而出的滚滚洪灾。

今天21号，已经过去几天了，看来情况更加严重，QQ弹出消息，北川堰塞湖水位急剧上涨，部分乡村已被淹没，为了预防疫情北川已经封城，救援人员暂时撤离。我进去看了堰塞湖的照片，我希望他和老家去的人，还有在那里的所有人，平安，吉祥。

一场灾难以意想不到的方式，使我体会一种生命之间的关联，它不仅在血缘、亲情之中，它更在生命与生命之间很抽象又很本源地共同存在，这种存在包含了血缘和亲情，并且远比这些更加广泛，这是普世的牵连，从过去到未来，从此岸到彼岸。

在关心关切关注别人命运的时候，其实在深入地关照自己，这个道理一下变得简单明了。

 北川东路，都江堰南路，马尔康西路，松潘北路，四方阻断。

那些灾情最严重的城市和地区一下子离我如此遥远，对我而言，我和那个地区原有的亲近反而变得空茫，我曾在平武、卧龙住宿，曾在汶川吃过饭，两次到都江堰。我知道在后来的历史印象中，那本就是一个很偏远的地带，如果不是那里的深谷幽壑里藏匿着那么多绝世风景，它几乎与我们的生活无关。

我一只眼睛凝视神奇的自然，另一只眼睛眺望神秘的风情，草木生灵和远古辗转的人类信息，双眼的焦点就经常落在这片崇山峻岭。

学者告诉我们，早期的人类在青藏高原上。他们逐渐从高原下来，迁徙的方向一个是黄河，另一个就是岷江峡谷。张太炎先生说，“皇帝二子，青阳降居若水，昌意降居弱水”，这都是在岷江流域，他们的儿子颛顼和帝喾，“皆自蜀土入帝中国”。徐松石用西蜀和中原两个核心来描述古中国文化，他说“在比较上，似以西蜀核心为最早，这就是远古的蜀山文化；中原文化显然大部分脱胎于蜀山文化……，禹生石纽，也是在西蜀，可见中国古代文化，吸收西蜀的文化必多。”

关于石纽，西汉扬雄《蜀王本纪》载：“禹本汶山郡广柔县人，生于石纽，其地名刳儿坪”。

这把我带向更蛮荒的岁月，我不纠缠在历史学者的记述里，他们可能有很多分歧，早期学者判断更为简单粗略，随着三星堆、金沙的发现，在渊源和流变中存在很多冲突、交迭和间断，学者们在争论和错讹中，我只是想回到一个更共同的描述，那就是岷江河谷作为栖居地和迁移通道，已经太久远了，这是共识。就在茂县南2.5公里的营盘山遗址，几千年前的仰韶文化已经生气盎然。

四川盆地最早的居民就在岷山和岷江峡谷。氐羌人，他们是最早出现在记录里的一些部族，这里有过这样一个时期，一条干线，那时候岷江畔就有很多聚落，那时岷江水面比现在更宽阔，水位更高，营盘山的使用彩陶的先民，就居住在离现在的岷江180米的二级台地上。

他们在此生息繁衍，放牧和垦荒，采集和狩猎。

这是古老的家园，炊烟袅袅的家园，具有象征意义的家园。

我印象中，作为县级建制的城市，这次地震最后传出消息的是平武。在电视新闻里，都江堰，理县，北川，安县，连汶川逐渐都有了简单情况的报道，就一直伸着脖子等平武。

九寨沟的传统路线是进出都走都江堰，漩口，映秀，汶川，茂县，松潘，这些与地震相关的地名，很早就被茶马古道串联起来。汶川是一个三岔口，往理县去的道路我没走过，一路上有米亚罗和桃坪羌寨，一直到红原草原，这条路也可以绕到九寨沟。

那年去九寨沟，大九环路已经开通，我沿涪江峡谷进去，大体的走向是阴平古道，第一天晚上就在平武投宿。

平武报恩寺这样的庙宇，到现在也算气派非凡，它建于明朝正统和天顺年间，土官王玺和儿子王监两代人的心血，想象一下当年的平武城，宏大的报恩寺与这座边城竟如此不成比例。一进大门，看见里面藏着的是一个超出想象的寺庙广场，到报恩寺的人，导游大抵都会告诉你关于这组建筑在历次地震中保存下来的奇迹，告诉你它建筑上很多天工开物的匠意。我初次接触报恩寺，报恩寺的历史似乎不是佛教的承传，而是一部地震大事记：

明朝万历三十八年（公元1610年）平武古城发生5.5级地震中，震中距仅15公里，震中区“公廊屋瓦梁木嘎然有声，栋梁崩，门扉不掩而合，四境之内十室九倾”。报恩寺岿然不动；

明朝崇祯二年十二月初四日（公元1630年1月16日）平武小河营（现属松潘县）发生6.3级地震，烈度八度，震中距75公里，震中区“城塌120丈、山崩压死军民数人”。报恩寺完整无损；

1976年8月16、22、23日，平武与松潘交界处发生两次7.2级一次6.7级强震，震中区山崩地裂、房倒屋塌、人畜伤亡，报恩寺主体构件无一处震坏。

这次看到的消息报恩寺受损比较严重，我看了图片，有墙体垮塌和山门塑像断裂，主体木结构部份还比较完整，如果跟窦團山云岩寺相比，这还是一个好一点的消息。

我记得这样一个局部，在报恩寺大殿与长廊间，有一条很短的斜廊连接，斜廊建在坡面地基上，廊顶也倾斜着跟地基平行，它从松潘地震中挺过来，在力学上的深邃，只有专家的眼睛才能看出它的秘密。

那些我曾经看见在广场跳锅庄的人，我陶醉于已有些边疆风情的快乐；那些帽子上插着白马鸡尾羽的白马藏人，我曾特别留意关于他们的族属问题和讨论，一个人类学谜团，一直没有正式地解开。我这时又想起他们，32年就经历了两次这样的灾难，轮到谁或许都觉得有些冥然的委屈。

还是那个报恩寺广场，现在是平武最大的灾民安置点。平武有一些乡镇灾情严重，县城的受灾程度相对较小，虽然余震还不断袭扰，看见《东方早报》记者徐益平的记录19日晚间和20日凌晨，“平武的夜很美，圆月高悬，天空深邃。远处响起了一阵阵狗叫声，如此亲切。”“夜色已深，距离我100多米的当地居民，仍在帐篷外打着麻将，他们深受地震灾害却‘从容不迫、苦中作乐’的精神，让我为之动容。”

这样的文字对我是一种抚慰，喧嚣和混乱在逐渐回归秩序和安宁，如一烛香火，缭绕于心，与之相对，已经有了几许澄明与实在。

我被抽空的身心依旧得回到大地，尽管它偶尔剧烈地晃动。

从12号下午地震开始，我的生活出现了短暂的冻结，除了机械地完成手里必须的工作，似乎时间凝固了，或者说人生中丢失了两天。远远的，我似乎屏蔽了对其他事物的感知，收敛着呼吸凝视着那个地方。

那天晚上回到家里，一边开着电视听新闻，一边打开电脑登录QQ，吱吱吱的声音里，几个聊天的朋友们的头像都出来了，闪闪发光，我木然地回复他们的留言和问候，我感动着，我依然好象有点回不过神来，脑子里纷纭杂乱而又苍茫空洞。

我觉得我不该在我现在所在的地方，我又不知道我应该在什么地方。

我一年多前写过《四姑娘山》，一篇小文字，没有展开的游记，最初是放在QQ空间里给几个朋友，后来也帖到了博上，我有这段话记录行程，“到了映秀——一个很美的地名，就离开了去松潘的那条路，进入卧龙峡谷”。继续往前，翻越巴郎山就到了四姑娘山。

现在，我看这个很美的地名时，我总是感觉到一股血腥和氤氲悲凉。

地震发生后的很长时间，交通、通讯全部中断，恶劣的天气使直升飞机都无法进去，那些地方成为一片片飞地，与世隔绝，可是那里继续在天旋地转，在坍塌和毁灭，那里是一个黑箱子，一切象酱腌菜一样乱七八糟地封闭在坛子里，死亡与伤痛，焦渴与饥饿，恐惧与悲伤，惊悸与孤独，这些感受跟我们每个人一样，我却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我分明知道那里有期盼和呼喊，我似乎能够看见伸出废墟的一只只手。

这里有一个故事，摘自李静的QQ空间（http://622009052.qzone.qq.com/）：

为了生存，喝墨水延续生命

　　瑶瑶和同学都被困地下，身体不能动，但是他们互相说着话，不让对方寂寞，并且尽可能把手拉在一起，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大家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很多同学已经支撑不住，获救的希望越来越渺茫，

　　饥饿，黑暗，寒冷，其中一位同学实在撑不住了，低声呢喃着说“我饿……”

　　为了生存，她拿起了墨水，一饮而尽……求生的本能和自救让这些孩子在这一瞬间体现的淋漓尽致！

同学在自己面前自杀

　　“瑶瑶，我害怕，我实在撑不下去了，我想死！”

　　“不要死，坚持住，会有人来救我们的！”几个同学劝慰。

　　“瑶瑶，我想撞死~~”

　　还没等遥遥和其他同学反应过来，这位绝望的同学绝望的自杀，将头撞向了墙壁！

　　时间在死一般的沉寂当中一分一秒的过去了求生的欲望还没有泯灭，为了给大家鼓劲，年仅十四岁的瑶瑶和剩下的同学在黑暗中为她唱起了周华健的《朋友》，他们哭着唱着，友谊在这一时刻变得坚不可摧，大家相约：如果能出去，一定大吃一顿！

　　又是几十个小时过去了，又一些同学奄奄一息，而瑶瑶身下的那个同学也停止了呼吸，巨大的恐惧再次笼罩着大家，“我们还能活着出去吗？还能见到爸爸妈妈吗？”

　　我能！一定能！

　　强大的信念支撑着瑶瑶柔弱的身体！

　　终于，幸运之神降临，瑶瑶和其他幸存的三位同学得到了解放军和救援人员的救助！此时，瑶瑶和同学已经被掩埋了五十多个小时！

    绝境里的人，我应该笑着为遥遥流出绝处逢生的泪水，我同样也感受到了疲倦、饥饿、绝望的真实，坚强和无助，都让我震动，那样的心境和处境，我不在场，我也许永远都无法完全体验，我被阻滞在一场惨烈的生死挣扎之外。

让我们的笑容充满了青春的骄傲，那是仰望生命的尊严。

让我们的泪水汇聚成亘古的河流，那是浇灌生命的水源。

我的目光掠过狰狞的废墟，大悲与大喜，都在一朵莲花里竞相开放，刹那。

凌晨3点30分，已经是5月20日。

几个小时前，还是昨天。一个哀悼的日子，站在灼热的阳光里默哀，听着警报和汽笛的鸣响，大地轻轻颤抖，我一片空白。

昨天晚上我打开电脑，半个小时，就地震的事用歌词格式写了一首诗《爱缘自爱》，写得仓促，这可管不了那么多了，咬文嚼字的雕琢已经不重要了。匆匆完成，先帖网易的博，接着帖新浪的博，然后放在新浪的论坛。此间跟一朋友在QQ上聊着天，探讨她想收养一个震灾孤儿的问题。这时，有电话打进来，第一次从正常渠道接到地震余震的预报消息。如果房屋有问题，希望大家到开阔地带避险。

这说法是关切，然而含糊，就在平时，谁也没有能力评估自己家的结构，何况现在。

其实不想走，我这里应该很安全。这样的逃离总是有些无序，能坚持得了多久呢？

在家里慢慢收拾东西，手机，充电器，一把瑞士军刀，香烟和与之相关的打火机，最简单的衣物以及身边的现金，一大堆以前的稿子，这些带不走，还是抄起一部一直没写完确实又不想丢弃的稿子。站在昨天刚买的一摞书面前，还没翻过，依依不舍，挑了两本，一本庞龙的中英文双语版《圣经的故事》，这本书流畅，读着不太费神，而且这个有些脆弱的时候，隐隐约约，心灵总与祈祷相连。另外一本是《昆虫记》，迷惑过一代一代的少年，很经典的书，如果真有什么发生，可以在废墟上跟孩子一起阅读。

不是刻意，现在才想起两本书都同时适合大人与孩子。

孩子已经熟睡，她下个月该满五岁了，她已经知道地震是地下的力量冲出来了，她还知道房子垮塌和死亡，但是，她还不知道，这对生命、家庭以及心灵意味着什么。

街道在震灾发生后设有捐款点，两个老太太摆出一张桌子，在居委会门口。我在跟她讨论地震的时候，把这个情况告诉她，提议孩子应该去捐钱，得用她自己的钱。孩子还小，平时没有自己的财政，只是在她做什么事表现很好的时候，让她往胖嘟嘟的小猪存钱罐里扔一个钢崩儿，这就是她全部的私房。第二天募捐点换了地方，我以为撤了。16号那天孩子跟我出去，我们准备回趟四川老家，在楼下的路口，她突然对我说，卖东西的在那里耶。我扭头看就是募捐的桌子和那两个老太太，我说，好吧，这里给你钱，你去吧。

我叫醒孩子，孩子睡眼惺忪，问我干吗？我说带她出去玩，回答不想玩了，接着倒头又睡。我去洗完澡，再次叫醒孩子，告诉她，我们做一个游戏，看谁走得更快更远。

临出门前，我把一本旅游解说词和一本摄影图片带上了，它们摊开在客厅的沙发上，前天从老家返回的路上买的。这两本书共同的题材就是从明朝到清末的10几幢牌坊，在一座四川县城，主要罗列在成都通往重庆的驿道上。我们得在那座四川县城转车，借机又带她去看石头牌坊，很早就带她去过，那时走路还不太利索，不过现在那里完全开发成了旅游商业街道。

这样离开总有异样的心情，电脑开着，没关，在博客上，放着雅尼的《和兰花在一起》和《夜莺》，我熄了灯，故意没关电脑，虽然我离开了，但是这是我的家，让音乐继续在空无一人的家里回旋，一如我仍在窗前踱步，这是有人居住的阳宅，向命运打个招呼，主人随时回来。

这是我的家，不管你是谁，地震或者别的什么，你可以剥夺，但是我可以不屈服。

我们出来，经过广场，那里已经挤满了人，很多年没有用这这种方式聚集过了。

我的办公室楼下是机关大院，算是一个小广场，一边一个小花园，花园的中心各自移栽来三棵黄葛树，绿叶纷披，这个春天刚换上的新衣。这里也很多人，走着坐着站着躺着，景象零乱，我们提前往把自己弄成难民了。我到办公室，孩子和母亲在楼下广场，我在网络上，后来被朋友电话约出去喝啤酒，凌晨3点回到办公室，互联网不通，到附近办公室打听，局域网通畅，闭路电视通畅，还没发生什么互联网就不通了，要真有点事会是怎样呢？

我开始写这些文字，楼下很多人已散了，夜阑更深，整个人漫无边际如鬼魂在旷野上游荡，我现在没有构思，我并不知道怎么写，如何结构，如何叙述，用什么样的语言节奏，写到哪里为止，更要命的是我甚至不知道我将写什么，我现在连标题都没有，我什么都没有，只是在寂静中敲着键盘，在苍白的屏幕上迟钝地感觉到有一个一个字蹦出来。

沧海桑田，

花开花谢，

躲不开的劫难。

你能听到我的呼喊，

天很黑，路很远。

这是一个瞬间，

这是一个深渊，

你能知道我在期盼，

请给我拥抱的温暖

在一个我们注定相遇的站点

天旋地转，

日出日落，

走进你的梦魇。

你可听到我在呼唤，

雨不怕，地不偏

这是一次牵手，

这是一次永远，

我正走向你的心愿，

轻轻地捧着你的脸，

擦干眼泪看着你美好的容颜

爱缘自爱，我们不再追问永远有多么遥远

爱放在身边，爱留在心间

一切都已明了，

一切都很简单，

爱缘自爱，因为生命与生命有关。

（急就，这很仓促，按歌词体式写的，不必告知，随取随用）

春来秋去梦无边，

花落花开似故园。

漫漫风云魂断处，

青山仰卧对青天。

　　前几天有时间，就在在网上溜到一博客朋友那里，看见他以前出的求对的联语，一时兴起，就对了，由于不习惯看他的断句方式（他用的好象是=号），把前三句独立的出句，当一联对了。

　　朋友出：

　　淡看风云独种菊（陶然知的心境）。上班下班，销却残年斑驳。饮梅韵，啖菊香，春风作伴诗文弄。

　　我回：

　　静观水月自斟酒（李太白的意绪），出山入山，留得乱世凄凉。望鹤影，品酒烈，夏雨相依琴瑟迷。

　　无意之间，把几句连在一起对，增加了难度，比如酒在特殊位置出现两次，比如当一联回答还得有整体的逻辑。这时开始知道写这些字的时候，朋友的断句习惯，不过，一不做，二不休，把后面两联也当一联对。

　　朋友出：

　　佛心不渡无缘人。红尘依旧滚滚，幽山古寺藏春色。

　　我回：

　　道貌好掩亏心事，沧海自然茫茫，美人小楼送秋波。